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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後我們到了川崎書店。我揮手示意讓幸子先行進去。

  「那我先進去囉!」

  我獨自佇立在書店前的路口,向這條街道的延伸線望去,眼前的景色與記憶中的過去、以及無數個身影重疊。像是能看見什麼,希望能看見些什麼,只是冀求,只是等待。即使有滿懷的祈願,心底卻又不希望真正遇到。因為即使心碎了滿地,上頭仍寫著那個人的名字,用微小希望編織而成的夢,經不起輕剪。

  是逃避。

  可笑的矛盾卻是一直以來伴隨著自己、克制自己最後的妥協,我無法毫無顧忌地直接表達情感,因此最後總是選擇退縮。比起自己,對我來說他人的感受會更重要一些的吧。

 

 

 

  第一次遇見你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也許乃至前世。在這條路上初次看見你的時候便像是看到熟人,你的面孔彷彿早已存在心中的某處,即使只是匆匆的一瞥,記性不怎麼好的我卻在無意識下記住了遙遠的你的身影。那時候不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感覺,像是一陣微風輕輕走進我的心房,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這陣風帶來的種子正悄悄地萌芽,只是每當你走過時我注視你所走過的土地,想像你的聲音,就像你在我的眼簾前似的。

  那時的你是春天。

  優柔明亮的氣息隨著逐漸回溫的風擴散到每一個角落,連路樹也被感染似的,看起來非常有朝氣。作為襯景依然無法掩蓋你所散發出的光芒,比起周圍的人你有更為脫俗高貴的氣質。

 

 

 

  幾次在店門前的這條街上看見他走過,身邊通常都會有幾個人。他輕靈如貓,態若雲靄,並不讓人特意注意,包括掃著店門口的我也只看見與往常無異的人群經過,只是那份熟悉感使我多注視了一秒。不知道是不是注意了一兩次的緣故,每次只要看到有人群走過,總會多瞧一眼像是在找尋些什麼似的。當然,僅止於多望一眼而已,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姓,更不知道他的個性和一切,對我來說他好比一個陌生人,並不會特意留意才是。

  之後曾在常去的居酒屋看過他,也曾在郵便局的外頭擦肩而過。

  所謂不知不覺地淪陷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當我發現自己只要到人稍多一點的地方,或是在他曾出現過的地方,就會變得心神不寧──說白了我正是在搜尋他的身影──的時候,才驚覺到已經無法回頭了。每一次的期待都會直接加深對於他的記憶,笑容、氣質、和身影。這種期待像是在一大片酢漿草中找尋四葉草,雖然是可遇不可求,但是他對我的重要性卻從一個陌生人,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到了不可抹滅的程度。

  如果說最後的命運早已註定好的話,不要給予任何希望,就此將新生的嫩芽踐踏成朽土是不是比起遙遙遠眺更好些呢?

  所謂的機緣就像是一片不經意落在蜘蛛網上的橙紅秋葉。

  時序來到了五月,我知道他也許是曜檎大學的學生,因為那是這附近唯一的學校,那群人的氣質感覺起來是學生。而有一次我將那所大學的圖書館訂購的書目送過去。因為還有一些時間,於是順便看看大學圖書館的館藏。偶然間在靠窗角落的舊書架上瞥見名為「學生名冊」的集冊時,我才想起這是他的學校。

  雖然對於他我從未清楚知道任何一件事,實際上我也沒有直接看過他出入在這所學校之中。即使知道出現在學校內也並不一定是學生,何況壓根沒有親眼見過他出現在這所學校中,但是我的直覺和過去的經驗告訴我,他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抱持著「即使只知道名字也好」的心情開始從積滿灰塵的書架上,一本本一頁頁,找尋著記憶中的那個人。

  站在架前搜尋著差不多過了快一小時,每翻一頁心情便逐漸由期待轉為失落。名冊裡不一定是最近一年的相片,也夾雜五六年前的老照片,就算是我也沒有坦然的自信認出五六年前的他,就不用說有些只有名字而沒有相片。

  找了五本之後就顯得有些難過了,很想就此打住。

  「我想還是算了吧。」

  我將手上沉重的冊子擺回架上,但是腳卻停留在原地。腦海中又再度想起了那朦朧而遙遠的身影,驅使我再度拿起方放回架上的名冊,從還沒有翻過的地方翻起。每一頁每一個角落都似乎不存在他的氣息,而卻能隱約感受到他的影子盤踞著下一頁。這種對於不實際的不安感、和對於實際的期待,像是盤根錯節般糾結的心情浮掠過一張張不熟悉的面孔。

  「放棄吧!繼續找下去期待愈大只會換得愈大的失落而已。」K說。

  遇到瓶頸的無力感就要遠遠超越心中所嚮往的冀望,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希望。我想這應該只能作為願望,僅有的微小線索以及諸多不確定,猶如懸空飄蕩肥皂泡上的映影,是現實卻脆弱的夢。明明近在眼前卻好似天邊,讓我有種我們也許是兩的世界的人的錯覺。

  不知道是哪來的自信心,總覺得我一定會找到他。就算今天沒辦法找到他的名字,也許明天、也許下週、也許下個月、也許明年,總有一天會能知道他的名字這樣的毫無來由的信念,從心房擴散至血液的每一處。簡直像是為了驅散不安的自我安慰。

  世上如果真有神的話,或許已經傾聽到我心中強烈的祈願了吧!我在一張團體照中看見了值得留意的臉孔,一張在我眼中彷彿要與背景和其他人分離開來的面容。近乎難以置信地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他!這應該是其他人吧!」來確認我這張相片上的人不是與他相似的人。

  這本算是頗新的名冊在我手中瘋狂唰唰地翻頁著,我向後想翻出有記載他的名字的欄位以及更多可以確認是他的資訊。雖說是快速翻頁,我可是鉅細靡遺地將書頁上的每一粒灰塵都看得望眼欲穿,因為我不想遺漏任何可能的線索。

  ──大森亜実

  看見名字的瞬間像是世界失衡般,彷彿可以聽見命運的齒輪喀喀地開始轉動,心中湧起一股躁動卻溫暖的洪流,令人難以置信奇蹟般的事實竟瞭然地呈現在眼前。儘管是一個最簡單的名字,對我而言卻有如載浮載沉的虛空中所捉住希望的游絲。

  沿著黑暗中閃爍發亮的絲線前進的話,最後就會到達希望的彼端對吧?

 

 

 

  「然後呢?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之後有準備好接下來的對策嗎?」

  「嗯……沒有……」

  「這樣可真不是辦法呀!妳總不希望到最後就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吧?如果想要得到些什麼就得先付出相對應的行動。」

  「我當然不想要只是知道他的名字而已,只是……相較於認識的人來說,他也只是個陌生人,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要進一步行動實在是舉步維艱吶。」

  「那就放棄吧。」

  「!」

  「是啊,也就只能放棄了。反正不行動的結果就只能維持現狀,不如提早死了這條心。妳只有兩個選擇,要不就往前跨一步,要不就是放棄。」

  「會不會有些唐突會是突兀呢?慢慢來是不是比較好一些?」

  「如果妳要慢慢來就請便吧。不過你說妳們沒有交集也得自己去創造吧?不是所有的機緣都是從天而降的,又不是漫畫或小說劇情。還是務實一點吧!不然我想即使給妳四年也不會生出什麼交集來。」

  「可是…要是…如果……萬一有什麼不測的話……」

  「嘛,反正又不是認識的人,要是人家真的不理妳,最多也只是回到『沒有』的狀態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您的意思是說『與其不做而後悔,倒不如做了再來後悔』的意思嗎?」

  「也不完全是啦,這沒什麼好不好後悔的吧?」

  「這樣他會不會感到相當困擾呢?其實我也有點怕陌生人……因為在我不知道對方的性格、情緒等情況下,恐怕自己會令對方不悅或是對自己感到厭惡之類的負面情緒。」

  「妳又不是他,怎麼會知道他困不困擾呢?」

  「是這樣說沒錯……只是總要先預想個最壞的情況……」

  「哀……妳唷,還是放棄吧!這樣鑽牛角尖下去什麼也不用做啦!」

  「……」

  「妳先回去考慮清楚再來找我吧!我限妳一天之內給我答案。」

  「我不會放棄的。」

  「這就是妳的答案嗎?要不要再想清楚點?」

  「不用了!我已經想好了。」

  「很好,那就有所行動吧。」

 

  在一生中,如果能偶然一次兩次地遇到摯愛,若不好好把握那一兩次的機會,在韶光流逝後的歲月,就只能守著一輩子的後悔活下去。當時我是這麼想的,即使只是這麼個小小的念頭。

  這是一次轉捩點般的談話,若不是與矢凪先生的這番談話我想至今我仍是躊躇不前。矢凪先生是川崎書店的編輯,對我來說亦師亦友,對我也非常照顧,有任何疑問都會先找他商量。

  對於不斷打破對自己的承諾,像是永遠無法滿足的洪水猛獸的期望,感到非常的無力且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我不是一味順從慾望而行動的人,總會不停質疑自己、質問心。無論是在想法上或是潛意識上,總要有個合理的理由,對此我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說服自己的原因。矢凪先生要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感受和心情,不管如何猜測別人的想法最後還是不會得到答案的,沒有人能知道他人心中正在想什麼,我們只是做到自己所能做的就好,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吧。

  「就算如此,妳就能有勇氣,能有所作為了嗎?」

  K是對的。

  我確實不知道該有如何才能更接近他一步。任何方法都是窒礙難行,即使強迫自己不要如此多慮,卻像是本能反應或是條件反射,愈是接近他的地方愈發難以克制。一定會不自然的板起臉孔掩藏真心,一定會。

 

  接下來的日子我只是滿心的期盼能夠再次遇見他。卻像是刻意愈我作對一般,每當我產生想見他的念頭時,無論我在那裡等待就像是被刻意迴避似的,沒有一次如我所願。他總在不經意時赫然出現,而他的突然出現攪亂了原本的心緒,使人不知該如何面對,是要鼓起勇氣上前?還是躲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就好?結果就是那個時刻內我處於發楞的狀態,只見他已經遠去。

陌生人終究還是陌生人,我並沒有勇氣直接與不認識的人攀談,甚至對此感到恐懼,何況對方不算是不認識(確切來說是單方面知道他個存在),若是冒然前去我大概會感到無比尷尬以及羞怯吧!我並不是善於交際的人,即使內心非常掙扎地要做出決定,還是無法跨出任何一步,一直以來我所缺乏的並不是想法,而是將之化作現實的勇氣。至此,我還是卻步了。

  有時候痛恨自己顧慮太多,若是能像個傻子般一意向前邁進,不至於後悔當初不曾做過,即便結果是難堪而令人羞愧,至少是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因為擔心結果不如預期,因為顧慮對方的想法,所以想以最為自然不造作的方式,和賭注無異的期望,無非是把所有的責任推給了天。因為沒有機會、沒有機緣,都是上天沒有將幸與不幸平均灑落在人間,如此就可以免於自責或是懊悔的苦惱了吧!我知道這是愚昧而無知的想法,始終是在為自己找藉口,讓自尊與人格能尋到合理的臺階。

  說到底,不過是在自我催眠罷了。

 

 

 

  我像是著了魔般地陷入圈迴式的思緒當中,不停地想著要用什麼方式才能完整表達心中的情感,因為文字什麼的,過度謹慎會顯得太過冰冷;若是太過完整恐怕會驚嚇到收到這封信的你。我反覆斟酌文句,想找到個最好的平衡點,反倒讓我苦於下筆。到底要多長的篇幅呢?太多也許懶得一顧,太少又怕顯得無誠意。如果我能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的話也許就不會這麼傷神了吧!但究竟我還是沒有機會與你相識,只能以最拙劣、最笨拙方式,對自己的人生告白。

  那時的我是最為幸福的啊!眼前只看得見希望,彷彿是溢滿時空的奇蹟般,就算能料到與願望相悖的未來,卻不願去承認。K曾這麼說過:

  「愛與恨看似無關的兩者實際上是處於共軛相存的狀態,有愛必會伴隨著恨。當你以為有足夠的愛來包容一切時,必會伴隨著等量的恨會在與假設相反的世界中產生。只是人在被幸福蠱惑的同時,是無法看見仇恨的,因為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們是不願去接受不幸的事實。」

  我希望你所看見的字句不過度輕浮而浮誇,不矯揉而溫存,只是平淡穩健表達心中的歉意以及心情。我隱忍難掩的熱切,即使會顯得不夠誠懇是必然的,也不願意讓我成為你的負擔。

  深夜裡完成將傳達至你手中的信,是我此生中第一封告白。

  站在郵筒前猶豫了不知道多少時間,只是考慮是否要沿著這不符合本性的道路前進。兩種不同的未來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也許遵於本性會是比較好的吧?我彷彿能感受到心跳正劇烈地跳動著,臉頰以及耳根即使在冷風中依然發熱。

  手放開的瞬間彷彿時間停止在此時這般,只看見信沿著開口滑入,一封充滿祈願的信。

  如果世上有神的話,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對吧?

 

 

 

 

 

大森先生:

不好意思如此的突然,若是有造成不方便的地方先在此道歉。我也是經過許久深慮後才毅然決然地寫下不知訴諸何處的想法,並且將之傳達至應屬的地方。

對於一個近乎陌生人的短信也許可能多少抱持著懷疑以及憂慮我不是不知道,然而我也是誠惶誠恐地懷著十分的決心才有辦法讓這封信息傳送出去。對此我確實是由衷地竭盡我所能,先不論是否能如我所期的妥貼表達我的想法,光是思量收受者的心情就讓我躊躇了一些時間,想用最簡單而不驚動的方式平穩地傳遞所思所想。因此寫信給你我想對你來說會是最少負擔,以及確保可以無意外的傳達方式。

即使是在執筆的這一刻仍不知道是否可以完整而明確的表述我的想法,驅使這份勇氣的動力過於明顯而強烈,幾乎可以聽到心房傳出的不安、愉悅、和難掩的悸動。這幾乎掩蓋了腦海中所有的詞彙,但我還是竭盡所能地表達心中的想法。

對於一個僅僅是擦肩而過的路人多半是沒有甚麼印象的吧!至少對我而言確是如此。其實我只有在附近見過你幾次面,你的面孔卻在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像是烙印般刻劃在潛意識的深處。雖然平時並不會察覺其存在,卻奇妙且令人難以忘懷地會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著某人的身影。而在第二次看見你時便足以確定這股躁動的緣由。有種說不上的感覺平緩優柔的擴散,徐緩得連自己都感受不到一種異樣的情愫早已萌芽。也許是因為能遇見你的機會太少,以致先前並沒有特意放在心上。

可是終於還是讓我察覺到了這種奇妙的感受,會不自主的在人海之中搜尋著一個人的心情、寄望的再一次相遇的心情,期待而徬徨得有如在茫茫酢醬草中尋找著唯一的幸運草。可是對於一個僅僅擦肩而過的人,我不知道所屬何方,又該何從尋找起?一次次的期望,卻又一次次的失望。偶爾在某處不經意時意外瞥見你的身影,便能夠讓我心情愉悅好一陣子了。不知道是不是愈是刻意去搜尋,愈是能感受到再次相遇的間隔之長,這是在強烈期盼之前所無法感受到的。我覺得要在如此多人之中得知一個幾面之緣的人實屬謬論,除非能夠有些什麼樣的機緣。確實我不知道你的姓名、住所、甚至是不是本地人都無從得知,只能偷偷盼望再次地巧遇,並且默默地在一旁看著。捉摸不定的形影彷若鏡花水月般的泡影,讓我有種也許下一秒就再也無法有任何連結的錯覺,深深感到無助而迷惘。

直到一日,突然興起了一股很想要找到你的念頭,儘管有太多太多我所不知道的,唯一記得而且確信的就只有那張早已刻骨銘心的面容。於是我便開始在你們學校的圖書館上的名冊一遍遍地尋找。真的,在茫茫人海中不知該從何處找起,不過真的我所知的太少,必須尋找的地方太多,只能漫無目的地搜索著一切的可能性,而驅使這股尋找你的動力是寄託於如星塵的微小希望。正當即將放棄之時,一個讓我再堅持一下的念頭閃過腦海,於是從尚未翻開的名冊開始找起,終於才找到了一眼即可認出的臉孔。方且有種從虛空中初次捉住希望的絲線般踏實的感覺,複雜而坦然的心情頓時佔據了所有的心思,難掩的歡愉有如冬日難得一見的晴陽帶來的溫暖舒適,讓人只想沐浴在光線中直至日落,陶醉得無法自拔。至此過去所累積的想法與感受才逐漸明朗,無論是那股想看見你的心情,還是由心底不自覺浮現的躁動和喜悅。

這種喜悅感好比徜徉在春季滿溢陽光的花園中,四處都充滿著迷離的清新香氣,使人不願讓這股感受隨著時間而消失。但是另一股徬徨感伴隨期待的湧升而產生,那是相對應的失落與感傷,也正是窒礙前進的主因。然而不該只是知道你的名字就沾沾自喜到狂喜的境界。我的心確實是牽繫著,想知道你的為人,想知道你的興趣,希望聽見你的聲音,希望看見你的笑容。

我知道這是單方面的期待,也不求會有符合我期待的回應。因此這封短信,所寄望的是至少能將這份心意傳達出去,至少讓你聽見我心中的低語。而允許的話,我希望能夠更加地了解你。

 

因為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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