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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天開始注意到,街上的路樹變得泛黃,與記憶中蔥籠明亮的景色對應不上,才恍然大悟現值秋冬交替的時節,夏天像是一夜之間變了調。應該只是我單純沒有注意到這一天一點的微小改變,時日一久便成了眼前這幅滄海桑田般的景貌。如此說來彷彿自己曾經從世上消失了陣子似的,對於周遭的事物竟毫無知覺。

  生活無非是飲鴆止渴,逐漸使自己習慣於不可或缺,然後心一步步地死亡,簡直比酗酒還來得自我麻痺,能讓一切思緒與情感逐漸被無止境的庸碌吞噬。這看來無非是將生命的燈芯剪短,但對現在的我來說,至少是絕對不能夠有任何感受的。

  有人說心改變了,看待事物的方式也會隨之改變。那麼今早冷峻的空氣是不是能夠視為心情上的轉變,因此才察覺到冬天的腳步將要到來了呢?走在見慣了的路上還能有諸多複雜的感觸,像是要從容赴死一般,也許現在的我不比走上斷頭臺前的法王路易十六所想的還少。

  此時一片金黃色的落葉掉到我的腳邊,沿著它掉下來的方向往上望去,看見是一棵枝葉繁盛卻逐漸在風中凋萎的樹,悽愴,卻美麗。是季節、是生命讓原本茁壯的樹逐漸變得如此滄桑。我凝視了許久,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久久無法從沉陷的思緒中跳脫。

  「妳在看些什麼?看得都出神了。」

  幸子的叫喚才讓我從無邊際延伸出去的空想回了神。她一臉狐疑地直盯著我,看見我轉頭過去看她,便又說道:

  「妳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最近常看以一臉憂鬱的樣子,有什麼話可以跟我說喔!」

  這麼一問,我反而不知所措,盤根錯節的思緒像是不願與人看見一般,沉入心湖的深處,只是笑了笑說道:

  「嗯嗯,沒什麼。謝謝妳。」

  「別忘了今天藤田老師的書要出版了,不早點去可是要忙不完的哩。」

  我和幸子是同一家書店的夥伴,不僅是在工作上相互照應,由於彼此的家住的很近,早上便會一起走去工作的地點,就如今天這般。

  「夏天已經結束了……」

  「什麼?」

  不由自主地呢喃的感慨被幸子的耳朵捕捉到了,不過我並沒有要回答她的意思,應該說是即使說出來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們只是自顧自地走著,幸子一邊說著家中昨天所發生的趣事,或是哪邊的市集賣的魚比較便宜之類的瑣碎雜事,而我只是一味在旁無心應喏著。

  啊啊!夏天真的已經結束了,彷彿熾熱的太陽溶解在沉寂的海平面下般地結束了。說能不帶絲毫情感將夏天遺忘,那是騙人的。即使是心寒如冰也會被那耀眼的金光給融化。

  如果夏天是一道門,好像今天跨過這扇門後,熟稔的一切將成為滄海桑田,隨著呼吸隨著時間逐漸改變,離此而去。我曾說過希望秋天別那麼快到來,但若是沒有秋日的夏季該情何以堪,或許纍纍果實會在瞬間來到的寒風中凋亡消逝。至少我還有秋天的時間,能把所有苦澀的甘果拼湊成一艘通往三途川的船,埋葬夏天、埋葬記憶、埋葬心。

  我不認為讓夏天開始是錯誤的選擇,也未曾料到我有不畏豔陽灼燒的勇氣走進了夏之門。現在體內的靈魂仍是火辣辣地燃燒著,彷彿連刻劃在內心深處不可抹消的回憶都要熔融似的。究竟何時才會使一切燃燒殆盡?我想冬天的腳步已經不遠了。

  直至現在指尖依然顫抖著,為那曾經的期待、曾經的羞赧、曾經的緊張,為那曾經的等等顫抖。我不懊悔我所做過的一切,即使逝去的時光可以從新來過,那時候的我一定也會做相同的抉擇,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情勇往直前。

  為什麼明知結果卻依然故我呢?這般幾近自戕的心態即使是現在的我也依舊不解。

  看著腳下破舊石磚上面的痕跡,想像每一個走過的人所留下的印痕,彷彿能追朔從前在這裡人們的樣貌,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有熟悉而相似的氣息,一樣的心跳、一樣的呼吸、一樣的時空。只可惜我們是完全不同時空的人,像是被橫亙於之間的銀河阻攔,永遠無法跨越。

  「現在是幾月呀?」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吐出這句意義不明的話,也許只是想確認這裡是不是夢境。身旁的幸子腳步停了下來,用像是看見洋人一般的眼神看著我,微啟朱唇後又放棄說什麼似地嘆了一聲氣。

  「我覺得妳生病了。」

 

 

 

  我生病了。

  像是落日餘暉般的燭光一點一滴燃燒著生命,火光在不經意時就會乍然熄滅;又像是在離別的季節裡紛飛而下的櫻花,落在隱隱作痛的心田上,任其枯萎褪色。

  「究竟什麼是失戀呢?」從前我曾經問過K,卻是別人給了我一個答案:

  「我覺得當失去愛一個人的意義的時候就可以稱作失戀了吧!」

  那麼是不是只要持續依戀著就可以不算是失戀呢?或說單相思能不能算得上戀愛?即使明知永遠不可能有結果,卻還是撲了火,寧可讓烈火紋身依舊無法放下的思念以及想見你一面的衝動,到底稱不稱得上是有意義呢?

  那我又算不算得上失戀呢?

  『那麼有緣再見了,祝你幸福。』

  是為你所說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謊言。那時,積聚如水窪的心意溢出倔強的眼眶,撲簌撲簌流下的鹹澀水滴,像冰冷而寂靜的雨水滲入肌膚,濡濕了空空如也的心房。如孩子般抱頭哭泣著,找不到任何的慰藉或是傾訴的地方,像是世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似的,就只是哭著。感覺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虛偽的現實是真實的夢境,真實的夢境是虛偽的現實,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從這無盡的夢中醒來。

  像襲捲憂鬱而來的狂風,輕靈無聲卻帶走僅存的笑容。明明簡單幾個字,你的一句話卻使整個夏天掏空。

  原來你是冬天。

  在秋風裡愈來愈有你的感覺,枯葉是心頭撒落的季節。思念是揮之不去的風暴,生活變得只剩日復一日的強顏歡笑。

  「吶,你是否曾為了秋天憂愁?」我對著心中的你問了問。

  滲入心扉是秋的苦澀是冬的冰寒,久久而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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